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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50岁的陈年喜是一名刚辞去爆破工作的尘肺病人,也是一名决心以写作为生的诗人。在粗砺坚硬的矿山之中,他曾写下无数柔软的诗篇。


  • 24岁的蔡丽欣是一名深圳“资深”外卖女骑手,也是一名拥有45万粉丝的抖音创作者。在这个打工人自嘲“社畜”的年代,她却在最忙累的工作里感受着“自由”。


  • 在人海里,他与她的生命闪耀着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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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南方周末记者李慕琰谭畅
责任编辑 |邢人俨 何海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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爆破工诗人陈年喜:我在矿山,写下诗篇



尘肺病人最难熬的是冬天,天凉起来,陈年喜又开始咳嗽不止。2020年,他辞去了矿山的爆破工作,回到秦岭南麓的家中,以写作为生。


几年前,他在矿上得知母亲确诊食道癌晚期的消息,感到身体像岩石一样炸裂,于是写下了诗歌《炸裂志》:“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/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/借此把一生重新组合。”另一首广为流传的诗是《宿命》:“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/我选择爆力,劈山救母。”


生活的幸与不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织在一起。陈年喜的诗歌被外界发现,人生轨迹有了巨大转向,最终走出矿山。不过,十六年爆破生涯仍顽固地在他身体上留下印记,右耳失聪、颈椎错位,今年又确诊了尘肺病。


陈年喜有高大挺拔的身躯,嗓音因病沙哑,在粗粝坚硬的矿山之中写下无数柔软的诗篇。“其实,人的强大是表面的东西,自己面临不幸现实的时候,每个人都是很脆弱的。”陈年喜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从内心世界来说,这是特别跌宕的一年。”


(农健/图)


“这个时代需要实实在在的文学”


2020年,陈年喜发表了五十多首诗,只有二十多首真正写于这一年,创作的数量不及往年的三分之一。他觉得遇到了某种写作的瓶颈,希望跳出自己一直以来的表达习惯,渴望写出深度、打破边界。


但谈起诗歌,他仍然信心满满,相信总有一天会写出真正有分量的作品。“我真的还有非常多的想法,对诗歌还是有信心的。”


媒体对他的报道不断,诗集一度卖断货,许多诗歌爱好者找到陈年喜,请他帮忙指点迷津。陈年喜对民间写作群体做了粗略计算,全国两千多个县,每个县在小刊物上发表过诗歌的大约两三百人,那么全中国诗歌作者至少有一百万人。


找上门来的,陈年喜都耐心给予指点,为他们推荐适合发表的平台。每次看对方非常高兴,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,陈年喜心里却嘀咕,“也可能会误导他一辈子,其实文学路是很窄的,有的人认定这就是我最高水平了,他不思量往前走,会停滞在某一个状态里。”


遇见不好的作品,陈年喜不喜欢直接批评,他会不厌其烦地告诉对方怎么改,尽力改得顺溜,至少能够发表。实在改不出来,他就委婉地提醒对方,“还是多读多悟,我们经常联系,以后有作品发给我看。”他也经历过对写作迷茫乱闯的年岁,知道如果有人能指点一二,简直太高兴了。


文学期刊的约稿陆陆续续多了起来,陈年喜认为自己属于民间派,终于被主流文学界所接纳。“这个时代确实是需要一些很实实在在的文学,而不是那种很迷惑的文学。我看到很多主流文学现在也慢慢放下身段,向这些民间的写作靠拢。”


这一年,陈年喜写了大量非虚构作品,关于矿山、工友、这些年来的自己。他担心材料不够,矿山生活拉拉杂杂快要写尽,看到的、听到的故事有限,难以挖掘下去。身体不太帮忙,咳嗽、耳鸣加上颈椎疼痛,写作常常不在状态。


于是他做了一个周详的计划,想回去看看风陵渡。这是很多年来的一个念想。横跨陕晋的钢铁大桥,看得到奔腾的黄河水,他无数次去山西的矿里打工,都要经过这里。风陵渡的记忆贯穿了陈年喜整个青年到中年时期,同时也是一代矿山打工者宿命的喻示。


每次在风陵渡,陈年喜都会想到许多事,他盼望在写作枯竭的状态下,风陵渡能重新触发他的灵感。


陈年喜设计了两套出行方案,一个是骑摩托车,自由;另一个是坐大巴,省力。按照前一个方案,如果黄昏出发,晚上骑行一段,天亮之后正好进入渭南。


拖拖拉拉已近年关,一到寒冬,风陵渡的风尤其大。他打算明年春天再起行。


“我到过数不清的荒川与边野,无数汗水洒在隆隆炮声中,目光与心事却落在了人群与无边风尘里。”陈年喜在一篇文章里写道。


“有一种倔强,在尘埃里摸爬滚打”


2020年9月,在创始人王克勤的邀请下,陈年喜成为大爱清尘公益基金会的驻会作家。作为昔日同行与同病相怜者,他开始走访尘肺病人,写下他们的故事。


他跟随大爱清尘的工作人员去延安探访,见到了许多曾经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打桩工。他们工作时,要用钻头不断钻入地下,扬起的灰尘足以把人笼罩,这个工种成了尘肺病的高发人群。一位病人很难开口说话,只能由儿子代为交流,陈年喜记得那双眼睛,“他突然看我的眼神,非常紧张,那个眼神没办法形容,我能看得到,这个人接近生死的临界点了。”


他不忍心下笔,感到很难真正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。很多病友和他一样曾在矿山工作多年,不善言辞。一两个小时的采访里,陈年喜有时不好意思发问,怕让对方为难。


回家的大巴车上,陈年喜一直埋头沉默着。过去矿山的镜头不断闪回到他的脑海里,有时在山顶上工作没有水,用机器干着在墙面上钻孔,灰尘扑面而来,结束之后整个鼻孔都堵实了,只能用嘴呼吸。放工之后,大家用木棍把鼻孔里灰尘的结块掏开。


他给妻子打电话,妻子劝他以后别再去了,“你经历了太多,希望你不要再看到太多”。


即使在矿山工作这么多年,陈年喜发现自己和很多工友都对尘肺病一无所知,尤其在一些边远闭塞的地区,防护知识的宣传远远不够。王克勤注意到陈年喜的诗歌和影响力,希望借用他的文字,让更多人关注尘肺病人群体。


打工诗人小海是陈年喜的好友,他发现陈年喜虽然饱经磨砺,但有坚韧的性情,“其实好多中国人都有,尤其是农村的,能容忍那些苦难,从他的文章里、眼神里、情感里、骨子里,他的气质有一种倔强,在尘埃里摸爬滚打,很坚强。”


“我觉得他的诗也是那样,个人的遭遇和情感,也代表了群体尤其是弱势群体,这些被忽视的声音,他会去关注,这种情怀很难得,也是这个社会很需要的。”小海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
陈年喜常在抖音上看短视频,尤其痴迷于摩托车爱好者去西藏和新疆旅行的影像。短视频带给他新的视野。“一个人无论怎么强大,其实视野都是非常有限的。环境在不断地变化,人的视野也需要不断地更新,和真正的现实匹配。”


他喜欢从短视频里看藏民的生活,看其他民族和风情。“无论在怎样的生活环境中,总有人始终充满朝气。为什么我们历史的脉络一直延续下来没有中断?我觉得恰恰是这些人的精神和生活态度,一处地域养育一群人,就是各种环境因素组合的有机层,有助于我们整个人类历史的延续。”


冬天,家乡峡河村下了两场雪,陈年喜拍下山中的雪景,发布在抖音上。不论在家乡还是矿山,大雪覆满荒山的时候,常让他感到无比亲近。


“雪让他更加平静黯淡/雪是他的老相识了/他见过高原的雪/平原的雪/八百米深处的雪/一滴一滴滴落的雪/人心经年不化的雪……”陈年喜在《大雪》一诗里写,“有几片雪就嵌在他的身体里/成为北斗七星。


2

“外卖女孩”蔡丽欣:我在享受骑车的快感



即使风雨无阻,每天骑9小时电动车穿梭在都市楼宇间送外卖;即使离家八年,打工积蓄远不够在深圳买一个蜗居;即使曾经自嘲“尝尽社会的无情,金钱的压力,爱情的不堪,人心的险恶”……24岁的蔡丽欣依然相信,她是自由的。


对于蔡丽欣而言,“打工人”并不是自由的对立面。她喜欢骑机车,喜欢玩游戏,而她的工作——送外卖近似于同时满足了这两个爱好:在跑单的过程中享受骑车的快感,探索地图上未知的角落,每跑完一单就像游戏打过一关,奖励是现实世界的真金白银。


外卖行业罕见女性身影,“女骑手”的身份、清秀的容貌和乐观的性格帮助蔡丽欣走红网络。她在抖音上拥有45万粉丝,在一条送外卖间隙吃盒饭的短视频中,身穿黄色工服、头戴小黄鸭安全帽的蔡丽欣骄傲地介绍自己:“15岁出来打工到现在,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。经济独立,没负债。”


(农健/图)


深圳“厂妹”


2020年12月15日晚上10点,结束一天工作的蔡丽欣回到出租屋,开始抖音直播。屏幕上的她披散黑色长发,穿白色毛绒睡衣,素颜,嘴角还冒着一颗青春痘。


直播间的粉丝大多是全国各地的外卖骑手。蔡丽欣直爽地分享自己当天跑了多少单,挣了多少钱,遇见什么难缠的顾客。


也有粉丝留言向她诉苦,说“单少,不想跑了”。蔡丽欣柔声安慰:“快过年了,再坚持一下吧,现在出去还压工资。”


1996年出生的蔡丽欣,已经是送了4年外卖的“资深”骑手。在此之前,她在广东省深圳市进过工厂、摆过地摊、当过服务员。


蔡丽欣的家乡在广东省陆丰市,一座乘高铁到深圳仅需一小时车程的沿海城市。2012年,初中念到一半,她实在对读书提不起兴趣,于是辍学来到深圳,投奔亲戚。


“来了觉得好不可思议。”蔡丽欣第一次走在繁华马路上,抬头看见高楼林立,兴奋得头晕目眩。第一次走进大型商场,乘坐观光电梯,担心自己会不会掉下去。都市景观刺激着蔡丽欣的感官,她下定决心,要在深圳开启往后的生活。


亲戚为她在一家电子厂谋了份差事,包吃住,每月一千多元工资。除了偶尔买零食,蔡丽欣并没有多余开销,工资寄一半给家里,自己还能存下些钱。


可没到两年,蔡丽欣还是“炒了老板”。回忆那段做“厂妹”的时光,她忍不住向南方周末记者抱怨:“一整天就待在厂里不能出来,我觉得好无聊。”


在街边摆地摊,这倒是蔡丽欣眼中“好热闹好自由”的工作,挣得也更多。只是提心吊胆,城管一来就要跑路。


第三份工作是在一家面包店当服务员,她同样觉得受拘束。辞工时老板挽留她,要给她涨薪,已经在深圳闯荡四年的蔡丽欣潇洒地说:“谢谢老板,但我要去追求自由。”


第一位女骑手


2016年,外卖行业刚刚兴起,20岁的蔡丽欣在深圳盐田街头拦下一位骑着电动车的骑手:“你这个工作好酷哦,要怎么应聘呢?”


负责招聘的人从未见过有女性要当骑手,劝蔡丽欣说“这行很辛苦,考虑清楚再来”。


“不用想了,我现在就去买车,明天就能来上班。”于是,蔡丽欣成为了深圳市盐田区第一位女骑手。


骑车不难,难的是认路。蔡丽欣至今记得她送出的第一单——到了目的地附近,怎么也找不着具体是哪一栋写字楼。她着急地给顾客打电话问路,顾客接通电话说:“你站那儿别动,我下楼来找你。”


“可能因为他(顾客)人好,也可能因为他听我是女生。”送外卖头两个月,蔡丽欣几次迷路,都收获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。和同站的男骑手们一交流,她隐约意识到,在送外卖这个男性占绝对主导的行业里,自己确实受到了照顾。


蔡丽欣要强,很快把盐田区大街小巷都跑熟了,鲜有再迷路。


到2017年,站里来了第二位女骑手,比蔡丽欣大十来岁,原是一位全职妈妈。“她的小孩上学去了,她在家没事干,刷到我的视频,发现原来女生也能送外卖,就想着尝试一下。一直尝试到现在。”


如今,蔡丽欣所在的站点共有160多位骑手,其中有25位女性。她估计,这个比例在全国算比较高的。“有些看我直播的骑手和我说,他们站里还是一个女生都没有。”


做了四年外卖骑手,蔡丽欣还是很享受这份工作,享受骑车时“吹着风、没烦恼”的感觉。她甚至喜欢狂风暴雨的恶劣天气,因为雨天订单多,路上行人少。她裹着雨衣,骑着醒目的粉红色电动车四处送单,心里没有委屈,只觉得“凉快、好玩,挣钱了开心”。


“我打工养得起自己”


蔡丽欣并非不识烦恼。年少的她也吃过没钱的苦,经历过一段负债的时光。


她在深圳打工,每个月给家里寄钱。父母并不清楚蔡丽欣有多少积蓄,只知道她总说“钱够用”。


2016年前后,家里人在陆丰买了新房,父母开口希望蔡丽欣支持一部分。她一查银行存款,发现距离父母期望的数目还有几万元缺口。


“我不敢说我没有(钱),我就说我有。”蔡丽欣一咬牙在网络平台借了钱。那段时间,每个月工资到手,交了房租、还了欠款,几乎就不剩下什么。


好在这样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。转行当外卖骑手提高了收入,加上做直播的分红,蔡丽欣一年后还清了欠款。


即使处在最缺钱的时候,蔡丽欣也没有放弃自由。有朋友劝她,不如辞掉骑手的工作,全职做主播,来钱更快。可她想到,每天从早到晚坐在镜头前直播,和以前整天待在工厂里的生活,有什么区别呢?


“我真的是单纯喜欢骑车才送外卖的。”蔡丽欣和每一个怀疑她职业选择的人这样解释。


有粉丝在她直播时夸她好看,说要介绍高富帅养她,以后就不用再辛苦了。蔡丽欣直愣愣地回答:“为什么要别人养?我打工养得起我自己。”


也有粉丝在她的视频下留言,劝她早点换个更安稳的工作,“送外卖是吃青春饭。”蔡丽欣听进去了。


等攒够钱,她想回到陆丰,和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。“自己当老板,应该也有自由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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